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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富二代”究竟有什么运气

2013年12月09日 19:20

看起来哈佛教授迈克尔·桑德尔可能是个美式“学术快男”。他来中国推销他的一本叫《反对完美》的书,书还没有看到,他的一句话传开了:“中国富二代总忘记自己其实是运气好。”桑德尔教授的意思是,“富二代”容易忘乎所以,不知回馈社会,而中国的“富二代”又更是这样。这一观点跟中国的社会舆论吻合。中国社会流传着许多“不争气”的少年的故事,其主角被确认为“富二代”。中国的“富二代”已经获得了不少的负面评价。但在此基础上,我们也要看到,“富二代”并不是某种认证商标的统一出品,“富二代”跟“富二代”也很不一样。所以,我们也可以担心一边倒的舆论可能火上浇油,有欠公允。

中国“富二代”的第一个特点,是父辈的财富来得太快。三十多年前,中国只有两个阶层:官员和百姓。官员的数量比现在少很多,官员的生活有保障,但奢侈的方式也有限。而那时的百姓都穷。我们可以说,那时有平民子弟和官家子弟的分别,但并无真正意义上的“富二代”概念。现在,中国财富总量已经很不小,特别形成了一个巨富的阶层。他们的财富得来的时间,在三十年以内,可能更确切地说,是十到二十年左右。也就是说,现在“富二代”的父母辈们,在青年时代有可能是清贫的甚至是贫困的,有的可能享受过一点特权,但也不是财阀。亦即他们的父辈才开始“学习”过富贵或者富豪的生活——如果过这种生活也需要学习的话。

据说支配财富的道德和伦理,真的是需要学习并且练习的。中国一部分“富二代”的父母,可能还没有形成“正确的财富观”。例如,铺张,奢侈,浪费,炫富。酒能喝一瓶买两瓶,“喝一瓶倒一瓶”;“直升飞机买两架,一架背着另一架”。例如,歧视穷人,缺乏同情心(但我并不认为这是只是某些富人的毛病,穷人也可能互相歧视)。例如,对权力的崇拜和模仿,等等。这些毛病可能成为“土豪”们留给“富二代”的“胎记”。但总的来说,这些毛病在减少之中。“土豪”和他们的二代,都在学习和训练中。不管他们爱不爱学习,环境会教育他们。中国的经济生活可能只是“半市场”,但言论环境在面对“富二代”的时候,还可能是比较开放的市场。“穷二代”或“农二代”们惟一超过“富二代”的,是握鼠标的时间。

中国“富二代”的第二个特点,就是他们的上辈有“土豪”或“真正的权贵”的区别。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已经搞了好些年,在这些市场上,确实也有一些“运气好”的人士并非依靠权力,或者并非主要和直接依靠权力成了“土豪”。理论上,这种“土豪”的后代,应该不会有“权贵子弟”的感觉。虽然财富到了某个层面可能会和权力结盟,但“土豪”家出品的“富二代”和权贵子弟,仍然值得分别而论。

“权贵家庭出产的富二代”和“市场诞生的富二代”亦有区别。这种区别可能像哈佛教授迈克尔·桑德尔先生和某位中国大学的教授一样明显。所以,当桑德尔先生笼统地说“中国的富二代”的时候,我想来细心地做个分别。

中国的“富二代”,无论是上述哪一类,目前在国内多少都受到舆论的关注和批评。他们被舆论塑造,也经常流露出跟舆论作对的神色。这多少有点不正常。法治要进步,贫富应和解。至于某些“运气好”的孩子暂时没有“更好的价值观”去从娘胎里带来一笔财富,只要他生活在法治的环境里,都不必为他担心。我到今天为止,对“富一代”或者有过顺笔提及,但还没有批评过“富二代”,今天这篇文章是回应本网的一个话题,我还是愿意对“富二代”持平常的心态。我想特别说一句,就像上一代人的罪刑不能被下一代继承一样,“富二代”的事情也只是他们自己的事情。

我想起加西亚·马尔克斯的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里面提到女主角费尔米纳·达萨,她是“运气”好到突然继承了一笔意外之财而成为“富二代”的大家闺秀的。小说写到她的上辈是一位天上人间的法律都犯过,包括印过假钞的罪犯,但得以寿终正寝,而费尔米纳仍然高傲而美丽。我“反思”自己,年青的时候忘了捉摸发财的路子,反而对一直处在“进一步健全”中的法制环境,多从批评和建设的角度去思考,而不是参与游戏。但现在我也觉得,如果有一大笔钱遗赠给自己的女儿,那是多么值得欣慰的人生成就,比多写一千篇文章都更堪安慰。

金钱确实是人类的最神奇发明之一,它有不可思议的力量。假如我有很多钱,无论是费尔米纳的上辈那样的“黑钱”也罢,我首先会让它去帮助我的“富二代”女儿获得更多的人生自由!让她有闲心读想读的书,到想去的地方去旅行!让她不必要为了考虑将来的谋生而去选择学习的专业!我会说你去学数学、哲学或昆虫分类学吧,你永远不需要考虑挣钱,按你的兴趣去生活吧。然后,我会把好事做到家门以外,像《反对完美》的作者桑德尔教授说的那样,去寻找人类需要的“更好的价值观”,去作为一个“先富起来的人”致力于帮助弱者。如此等等,兼属美好的梦想。假如有一位富豪像我这样启发他的下一代,我觉得情况应该不错。

何三畏
He Sanwei
《南方人物周刊》主笔,资深评论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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